欢喜

曹建,是一个村。村民中心,我们住在这儿。公寓旁是安心禅寺。喜欢这个名字,人生如逆旅,心安之处即故乡。常惊讶于生命的偶然。萍踪万里,何曾想到这个浙南偏隅小村竟成为我的另一个故乡,千万人之中,偏偏就在这儿与这些朋友相遇。就在这时,就在

这处,就是这样的相遇。遇见实在是一场欢喜。

一个很早的早晨,突然醒来,隐隐有钟声,接着梵音喃喃入耳,困意顿消。晨钟暮鼓,原以为只是一个诗意的想象,没想到花木禅房就在身边。那个曦色清浅的早晨,世间万赖沉寂于深眠中,我听见了袅袅钟声,很清静,很安详,很美好。

每天上班,禅寺外的空地上,有一群老人或打太极或舞剑,目光蔼然,意态详和。桂花在一旁安静地香郁着。有太阳的时候,阳光在银色的发丝,青芒的剑身上跳跃,小鱼一样。不远处,是片农田,有一个老人开着小车到这儿,从后备箱里拿出锄头,他在种菜。荷锄晨兴,田园式的锻炼方式与生活态度,让人痴然而向往。

有一天,意外地发现,除了国道外,还有一条河滨小路可以通往学校。路在榕树发端,榕树巍峨,冠如华盖。水上廊桥,一衣带水,河边木亭,草木衔翠。清晨有雾,小雨淅淅,白山雾带,远望迷濛。行走在这样的江滨小路上,情随景迁,心里总会萌生浅浅深深的欢喜。 

午饭后的校园,阳光正好。老师或学生,三三两两,错落于校园各处。拿一个餐后水果,到操场走几圈,不需特意相邀,自然三五成群。一年级的小朋友手拉着手,排着队转圈圈,我们走得慢,常常挡在他们前面。孩子们就像一串小鱼,从我们中间悠游穿过,像冲破了的浮萍,我们被一分为二了。有时,会遇到几个小朋友从大老远跑过来,跑到面前,气喘吁吁,两颊酡红,原来“千里走单骑”,只为在你面前道声:老师好。还有时,路过一群打篮球的高年级孩子,有人会从球场里跑出来,拉着你的手臂说,老师,知道你会打球,你过来凑个数吧。走着走着,日光渐稠,午意转浓,聊天也渐渐转清,饮着三月的阳光,慵慵懒懒,像是微醺。 

从校园的后门走出,是一大片农田。走在田垄上,是质朴的土黄;两旁栽着全是大葱,数不尽的葱绿。有农者,在翻耕旧土。贤俊说,晨晨要买大葱做教学,问价多少。拔葱老人,断然拒绝,说不卖。不过,送是可以的。一捧葱绿在手,必是欢喜满怀。

高晓松有句话广为人知,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应该有诗和远方。我在想,诗和远方不应太过遥远而迷离,它们应该就在眼前,就在身旁,就在你所见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欢喜之中,正是它们构成了庸碌生活的美好,凡来尘往的诗及远方。

 

 

生气:以最大的善意渡让

胡适说:人最难看的莫过于一张生气的脸。这是他在家族生活中得到的切身体验。胡适性情并非当初取名一样,适者生存充满生物性的自然法则,而是给人适切,适憇,恬淡,风雅的印象,他不像鲁迅,很少在文章里发雷霆震愤,充满儒者风范。

常生气的人毕竟缺少自制力。电影《辛德勒名单》中,辛德勒对纳粹军官说,自制力就是权力。这话说得好,自制力就是一种主宰的权力,所谓盛怒之下无智慧,生气往往丧失理性,人若丧失理性也就失去人之根本,沦为工具,沦为奴隶,自制力就是对自我命运、主体性的宰制,通过理性才生产智慧,抵御怒气的攻城掠池。佛家戒嗔,儒家制忿,以保持灵府的清明,需要的就是这份充满主体性的权力。

爱生气,缺乏自制的人,多半心智还未成熟。初入讲坛时,所谓年轻气盛,每每锱铢琐事,触之于情,必郁之于怀而怒于形,把怒气瓢泼淋溅于外者。怒发冲冠,不是性情,冲冠就是冲昏了头脑,多半要犯错误的。年岁渐长,理智趋常,知道生气是本能,但不生气方是本事,于是也上下求索,以觅制忿良方。那时,班级管理流行管理员制,人人有事做,事事有人做。我找了个小孩负责管理我的情绪,当察觉到我要生气或已经生气时,就站起来提醒我:老师,你生气了!藉于外力,倒也多次浇灭火气,使自己免于怒火的灼炙。

但这种外在制力,只不过是暂时的隐忍,不过小乘之术,虽浇灭了火气,但火种还在,稍有风吹草动,一点星火,又复燎原。然而,更要警惕的是,隐忍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犹如压力锅,气无出处,盖的愈紧,愈具破坏力量。古人说,忍一时风平浪静。这话需要再补充,真正的忍,不是压制,不是强压心头怒火的忍。忍必要出于善,若无善之忍,忍必不能久,无善之忍又何等可怕,何等不真?不是常听到有人怒喝道:我忍了你很久了!接着便是剑拔弩张,干戈四起。

故忍必要有善的因子,忍必是另一种仁,方是大乘之道。

论语说:人不知而不愠。讲的是求学,不因为学生不知晓而生气。才如颜子也未能通晓孔子之学问高深,人必有限制,因人,因时,因情,因境,如何苛责求全?心怀善意,慈眸以视,一切不过是很自然因因果果,何必执一念,强于一时呢?又何来气,何必忍呢?教学如此,处世亦是,社会是每个迥然各异的个体生命组成。我们赞美大自然令人赏心悦目的千姿百态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我们从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可是你我怎么可以要求每个人都要符合自己的尺码呢?人不同而不愠,怎能因为他人不合你意而生气呢?

怀仁于心,以大善意渡让于他者;以宜相待,以大理解相忘于江湖。

生活:诸多荒谬汇聚成流

姜文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导演,他不止是好演员。他所执导的有限的几部电影,全部都在豆瓣最佳的榜单中。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事实上我看到他执导的电影是少的,让子弹飞,是很有趣的电影,除此,就是鬼子来了。很早就听过这部电影,但一直没看,因为是不想看,像这类抗战题材,实在太多,太没意思。听说很有趣,然而也以为不过是像地道站那样,我军有如天神,智勇双全把鬼子,几乎是弱智加二百五型的,整得体无完肤的闹剧而已。后来,听说这片被禁了。要知道,在大陆,能被禁,这是对影片的最高赞赏了。于是我期待了。

昨天想看电影,突然看到这个名字,想尽办法找到种子,下了,也看了,实是过隐。可以说,是抗战片最让人感受到艺术的电影。

几乎所有抗战片里,总出不了窠臼,出不了意识形态,出不了政治正确的樊笼。敌我双方,总是像天使与魔鬼的对垒,我方一定是深明大义,为国家为民族头胪抛热血洒是二话不说的,鬼子无非凶残还是凶残,早期还加上弱智,现在稍微尊重点事实,不大闹常识的笑话,鬼子也厉害的很了。

姜文这部影片里,也不能算是抗日,因为这里面除了开过一声枪,最后亮过一次刀外,没有出现什么两军对垒,机枪大炮轰轰乱鸣的,连所谓的斗智斗勇的地下游击也压根没有。整个影片里,只是一群生活在日兵占领下的一个叫挂甲村的小村庄里一群土得掉渣的农民、小人物的故事。几个小人物,倒了霉运被人——这个人是谁,答是我。【我,乡村社会里典型的熟人关系的称谓,很乡土化。】保管两麻袋东西,打开一看,一个是日本兵,一个是汉奸翻译。说是不准被发现,也不伤及生命,年三十来取人,否则全村陪命。就这样,这伙村民在日本兵的眼皮底下,好吃好喝地招待两人,半年过去也没人来取,实在招待不起,也实在过不下心惊胆战的日子,于是准备结果他们。然而村民不敢杀人,到镇上请了个会耍刀的前朝遗老,一个据说是行刑了满清哪个高官的刽子手的五代传人。相传当初行刑时,刀起头落,人头滚地,含笑九泉,毫无痛苦,家属还给立牌位呢。传人是个老头,说起这段荣光,得意得很。【刽子手也杀出了荣誉感,哈哈】老头子请到山上来,煞有介事的比划了一阵,一刀下去,悄无声息,麻袋里的鬼子应声而倒。干净利索,华丽至及,杀人能杀出如此艺术感。正待大家赞叹欢呼时,腾地一声,麻袋立了起来,呜呜地叫着,五代传人的老家伙气得甩刀不干了,不是刀法不清,说是这鬼子命不该绝,也说后悔不该,也抱怨不迭,一世英名被你们毁于旦。实在是太有喜感了,中国人的圆滑周转,泼皮无赖,实在登峰造及。正当村民们无计可施时,鬼子提出有两车粮食换两条命的建议,个个皮包骨的村民们想到白花花的两车粮食时,心旌摇动,答应了。花田就是被俘的鬼子回到兵营时,他的同伙以为他早就死了,惊讶之余也恼怒不已,靖国神社里的英雄原来是还活的败兵,而且还是被眼前这些个呆里傻气的农民关了半年的败兵。村民拿出与花田交易的契约,翻译官阿谀说这契约也可以不履行的,不料这个日本兵队长骂道,他们不像中国人这般不讲信义。除了拿出两车粮食,另外还有四车的奖励。村民欣喜若狂并邀请了这些日本兵一起到村里联欢。联欢会上,日本兵与村民载歌载舞,其乐融融。【从来没有哪个影片敢这样拍摄这种鱼水情,这简直是丧失立场,丧失民族道义嘛!】不久一句龃龉或是本自蓄意为之,全村被杀。大三就是姜文演的村民,恰好外出分粮,逃过劫难。这场屠杀正是日本无条件投降之日。

紧接着,一支国军队伍开到这个地方,收编了这些日本战俘。有一天,大三拿起了斧子,像着了魔一样,冲进战俘营杀好些日本人。大三被判了死刑,行刑时去交给了日本人,花田抽出了他的佩刀,像满清的那个刽子手一样,比划一阵。刀起。血溅。空景。人头在地,眨眼,嘴角含笑,一个在影片里无时无刻不惊恐紧张的脸,此时为幸福之光所照耀。最后他闭眼了。影片也结束了。

这部电影看完后,也笑过后,却有总东西在逼迫着你去思考些什么。有很多你想进一步追寻和不解的,比如说,那个是谁?为何要让这些农民去承受不可承受之重?为何让他们像是在等待戈多一样,茫茫无信?这些安排,是不是只是一个时间事件里的一个偶然意外的插曲呢?还有大三的人头堕地,竟能眨眼,竟能含笑,显然这是超现实的,为何这样安排,有何深意有何指涉?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的是,这部电影里充满解构,充满荒谬,充满滑稽。影片没有所谓的高头大义,没有崇高,没有英雄。只不过是小人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生活的真实,而这真实,也只不过是十分卑微十分苟且的活着,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瞎子唱戏,鬼子在时,唱赞歌,鬼子败时唱骂曲。大三砍头时,躲在墙角说,又有说唱的好素材了。国军占领还是鬼子占领毫无区别,只是歌词需要修改,无关民族无关爱国,只是讨生活。大三要砍头,并没有人感到惋惜,歌赞,拭泪,只不过是平添一个好素材,只不过增加了一个热闹的剧目。生命、同情、道义一切都被解构,对于这些小人物一切都是无意义化,生活对他们而言,大概是无意义的,只不过是日出日落,像动物一样,苟且活命。而这就是真实,豪无伪饰,很粗糙很丑陋的真实。真实的并不是都是美好的,更多是荒谬,像一个玩笑——就像有人把两个麻袋扔给了村民,然后杳然无迹了。

我在想,电影是不是要告诉我们,有些故事并不都是那么鲜丽那么热血,符合我们的价值印象,也有这么一个故事,这故事在历史的旮旯里,那里有这么个一群人,是这么活着的,很真实,很卑微。你无权去指责他们,他们也不在乎任何评说,他们是小人物,小到不能再小的无名氏,他们与历史无关,历史也于他们无关。然而我们透过他们的生活和思想状态,大概可以照见那个年代广大的无数的这些无名的小人物的真实。剔除既往的成见遮蔽,给予他们真实光照。也被告知,生活的真实并不只有一个价值维度的纯洁,而是多种维度纠缠一起而构成的荒谬与戏谑,仿佛国军将领陈情大义时,一头猪从一个士兵裤裆中拱出来,四围訇然大笑。

如果知道历史、生活、人群究竟是荒谬,你知道不止只有美好的存在,也有不丑陋也不美好的实在,不止只有有意义的意义,也有无意义的意义,那么就明白不应该用一种价值或维度去圈定一切,如果允许如果能够宽容荒谬,对很多人与事是不是就不必太过执着了呢?——生活不过是诸多荒谬汇聚成流。

战争何以会战争

昨天看了电影《辛德勒的名单》这是很早前听过,当然还有在一些书听过:奥斯维辛再没有诗。一直都没有搞明白,辛德勒和奥斯维辛这两个词汇是什么意思,这自然是自己对二战的了解几近空白。人世间的悲惨荼毒的历史记忆,被多少我们这样的人以无心的冷漠而埋葬。(我们的冷漠是不是被身处的语境所别有用意地塑造了呢?我们对价值的追求,对历史的检视是不是被有意的遮敝而转移了呢?)影片让人非常地感慨,也很难受。看到一个个生命如蝼蚁,如草芥被随心所欲而残忍地剥夺时,你感到人何以如此罪恶?如此凶残?人似丛林猛兽,嗜血般的屠杀,人类几千年进化的文明、善良、慈悲——总之可以称之为人种性的东西竟能荡然无存。一个无臂老人被纳粹士兵微笑地友好地搀扶出人群,亲切地说你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嘣的一声,老人瘫软在地,后脑洞开,殷红的血,浸染了惨白的地。纳粹士兵变着戏法地剥夺人命,列队扫射,九宫格式射杀,狩猎式捕杀,毒气室、万人坑、掘尸焚化,骨灰如漫天雪花飞洒,屋内纳粹头子正弹响莫扎特的乐曲,在舒缓而优美的音乐里,屠杀像音符一样美妙地流泻。至美的音乐与肮脏的屠杀竟怪异地令人惊愕地调和在一起,如此错位,如此荒诞,杀戮竟是一场审美、享受、娱乐。而犹太人对此默然而声,就连风吹过叶子般的丝丝颤栗也没有。苦难的犹太人对屠戮已经习以为惯,对翻掌倾覆的命运有着惊人的平静——然而除此,又能怎样呢?

战争及何以会战争?

如果上帝要灭绝人类,一定会让他们学会战争,自我残杀。战争把人最丑恶的最阴暗的一面彻底地暴露出来,战争毁灭的不仅是文明,更是人性。如果有人歌颂战争,为战争背书,那么他一定是另有意图的或者他不过是一个蠢货。如果哪个国家张扬战争,鼓吹战争,那么他也一定是别有所图并且一定是邪恶的。一个理性文明的时代,战争应该远离人性,一战二战,数千万惨死的冤魂的代价,让人类社会彻悟一个守护人类自我存在的信条——即罗斯福们先驱有如天启得到的四大自由。

我们何以会发生战争?战争的土壤是什么?我以为是极端的民族主义,是邪恶的仇恨教育。影片里原本是可爱纯真的孩子,他们对这世界应是好奇的,友好的。当火车开往奥斯维辛,站在路边的孩子对着火车上的犹太人做出一个割颈的手势,这让人想到is,想到恐怖分子,让人毛骨耸立。何以孩子会如此暴戾?今天的孩子会不会这样?伊斯兰国,朝鲜不正是现代版的法西斯吗?从小在孩子心底种下仇恨的种子,对世界的视角总是敌我二元对立,处理的方式,必定是让对方消失。每次上《狼牙山五壮士》时,很怪异的景象,学生们说起日本人时,12多岁的孩子仿佛面露獠牙,充满戾气。我们记住历史,不是记住仇恨,而是见证战争的恐怖,从而培养一个善良的心灵,而拒绝毁绝人性的战争。而不是将仇恨代传,把仇恨的毒液去浊蚀孩子的心灵。倘若一个仇恨染缸出身的孩子,那么这个国,一定会有纳粹复燃的可能。

所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杀人武器,不是朝鲜在搞的氢弹,而是意识形态。当我们恒守普世价值,人类一定是走在一条光明不断进化的道路,这是人类之福。如果我们接受的是狭隘极端的意识形态,那么人类之祸,为期不远矣。

是公民,不是臣民

开学典礼,学生主持,压轴的照例是校长讲话。“现在有请我们可亲可敬的何校长讲话。”各位看官,读一读,声调高昂处,情绪激奋处应该落在哪个字眼里?——嘿嘿,对了,自然是可亲可敬。其实这个敬语本没有什么大错。令我怪异的是,孩子们会很无意识地用上这个敬词,并十分习惯地加高音量,灌入感情,表达出带有夸张的敬仰之情。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多少与校长接触,没怎么了解,如何知道亲在哪,敬在哪?当然出于长者的尊重,也是合情合理,但语调带谀,格调稍卑,显然校长在学生心里更多是一个权威存在,学生是出于权威而非品格,才如此这般说道。那么问题是不是,只要一个人处于权威的地位,他就可以上升为道德的模范,就可以理所当然接受我们的致敬?我们就可以不论他的品格能力,自愿自然并自觉地献上媚语的“双膝”?

对权威者无条件臣服敬仰奉承,似乎早已成为习惯姿态和集体无意识。记得有一次听课,主持人就说:现在我们的评课也赢来最高潮的时候,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特级教师何老师给我们今天的活动做点评。

    我听了,觉得不对劲,除了肉麻外,关键是经不起推敲呀!“我们的评课也赢来最高潮的时候”这说明什么?前面几个老师存在只是一个铺垫吗?言下之意,是不是他们的发言即使再精彩也不可能比得上何特,仅管何特还没发言?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掀不起高潮的,只因他们不是特级教师。还有那掌声,最最热烈的掌声,还没发言,怎么可以用最最热烈的掌声,主持人凭什么如此武断地要胁我们这们做,而且相信我们也她一样,会这样想,这样做?当然她是无意的。但是最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无意的!几千年的封建礼教,上下有别,谦卑有序,都镌刻到基因深处,成为一种民族性。现代化的文明社会提倡的平等权,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被解读与接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土壤并没有消失,电视里的王朝剧、宫庭剧大量繁殖,剧目中所裹挟的主子奴隶的价值观,无时无刻不在暗渗、强化着荧屏前的眼睛,所以我们对威权有着近乎天然的敬和畏,崇与拜。

奥巴马去汉堡店买汉堡要排队,市民见到和他也只是打个招呼,好像一个普通的熟人。这并不是作秀,因为表现得太生活化了,太常态化了。

英国首相卡梅伦在唐宁街1号边上扶起了一个推倒的老人,老人道谢。卡梅伦笑着说,下回投票的时候,记得投他一票,就好了。老人怎么回答呢?这个老头比较有脾气说:嘿,哥们,我摔的是屁股,脑袋可没摔坏呢!

   这种情境在我们中国根本不可能见到,“君子不重则不威”大老板出访,鸣锣开道,仪仗非警车开道,交通管制不显其威严。尔等普罗,岂能近身?等大老板真要体察民情,抚恤下民,早有人对你祖宗三代都摸个底朝天的,并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你还能像英国老头那样口出狂言?

我们其实也习惯了这种对权威的态度,在这种国情、民族性下,要做到对权威的无视,无惧恐怕是难的,但我们特别希望能保持一种合乎于礼的有节制的有分寸的尊重和礼貌即可。万万不能过于夸张,过于趋赴,那样就太过卑格了。

好几年前,有一回台湾的连战到大陆来,官方安排了一群小朋友喊道:连爷爷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声调之夸张,表情之做作,让人毛孔耸然,迅速成为全世界的笑话。孩子们并没有错,闹笑话的是情商相当低下的大陆官方。如此矫情、如此谀媚,正是这种骨子里媚上的意识枝上开出的恶果。

前一段时间,xjp调研三大宣传口,一个央视的年轻女孩仿佛圣光照耀,充满幸福地在微博说,和大大握手了,肉肉的,暖暖的,舍不得洗手。

这样的话说出来,真是让人跌破眼镜。在央视工作,应该算是高学历的,有基本的判断力,理性以及对现代文明社的价值观有所了解的人,居然说出如此肉麻的,如此媚态的话?摧眉折腰,恬不知耻,还乐在其中?只能说,高学历的教育一环里,基本的常识教育,公民教育是丢失了。

这种教育应该在小时候,在开学典礼孩子们无意识说出的媚语时,就要告知了:我们是公民,不是臣民。

这让我想起有一年wjb视察某一大学,在图书室里所有人都蜂拥前往,而在领导前行的身后,一女子,静静读书,不为周围所动。看到那张照片让人很感动,女孩子毫不在意的背景使人顿觉伟岸,伟岸用在女孩子身上似乎不恰当,但是这是一种读书人,人格的脊梁,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挑货担的孩子

“这个小孩踏实!少见得很。”那日去动车站,街头车来人往,人车交影。红绿灯处,一个中年汉子停在线上,如是说道。我循着他目光所指望去,有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红色羽绒服,高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鸡冠式的头发,你到三流小县城或者农村村镇里,随处可见到这样的小年轻,他们大都没上学,没有工作,鄙视劳动,仇视父母,叼着烟,开始混迹社会,不知哪里来的钱,穿红着绿,烟也不便宜,脚下的鞋不是爱迪也得是耐克,行止粗鄙不羁,青春的苛尔蒙无处泄放,牌局、赌场、KTV是日常去处,哗,一声呼啸,是他们正骑着摩托从街头窜过,你留神过来,只剩尾音,像是毫无出息的生命在空中发颤。

然而你看眼前这个孩子,多么与众不同。他挑着担子,手里打着快板,滴叨滴叨,叫卖生意——当然是那很卑微的小生意,担子上盖着白纱巾,看得不是太真确,约摸是麦牙糖之类的小吃。滴叨滴叨,他神色安然地穿过人行道,走过商铺,汇入人流。

我突然很感动。千万人之中,有一些人,为了凉薄的生计,挑着担子,呦着嗓子,在现代化的高楼广厦中,像蝼蚁一般穿街走巷,蝺蝺而行。我所见到的他们大都年已不惑,穿着素朴,毫无特征的脸上带着古老的平静。蝼蚁一样的人,却定是一个家的顶梁之柱,轻贱担子担荷的是一个家庭的沉重,沉重的背后让人见到一种生的卑微和无奈。

是的,没有一位男人真心愿意做这样的行当,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然,没有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继续这样的行当,只要他是父亲。

红衣孩子此刻挑着担子,游方四野,是继承父亲的“衣钵”吗?一定不是!你看到了这背后的故事吗?他的爸爸怎么了?生病了?一个货郎的孩子,他自卑过吗?痛恨过自己的父亲吗?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击打快板?或许是很小的时候,温暖的冬阳里,他的爸爸教过。不谙人事时,是不是曾觉得自己的父亲特别了不起,也曾慈爱过?后来是不是再也不想触碰这玩意了?今天为什么要挑起这货担?犹豫、挣扎过吗?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的是他放下青春的虚荣,挑起担子。

我看到一种担当,不惧人言与眼色的担当。

他神色安然地走着,安然地敲着快板,走在人群中,红色的衣服像一团火,滴叨滴叨的声音仿佛柴火毕剥。

突然感到,有时青春的生命不一定要像烟花璀璨,烟花背后常是广寒的夜空。青春的生命可以是老屋土灶里柴禾燃烧,无华却有人世间踏实的暖意。

耐 烦

   耐  烦

康熙皇帝的书房里有一块匾额,书着“耐烦”。这二字,实在耐人寻味。

有人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们要常想一二。一二固然能使我们日朗风清,襟怀开阔,但是八九总还是存在的,你总不能只盯着云罅处透着的亮光,而无视漫天的阴翳,愁雨不会因为些许的光亮而云霁日开,您无法逃避,总要面对。

这八九不如意的事,有时是小烦恼,有时是大烦恼。小烦恼可以小到你班上的小孩没完没了的小报告:老师,吴法镖排在后面摸我屁股;老师,黄浩撞了我一下,也没跟我说对不起……按下葫芦浮起瓢,刚安抚了一个,另一个又在办公室门口喊报告了。大烦恼则多是前途的怅惘,事业的挫折,身体的病痛,生活的困顿……还有那些我们不愿名状的人生的大悲伤与大疼痛。

面对那些小烦恼,渐渐地你会感到烦不甚烦,你的脸上会挂着一层霜,心里会结上一层冰,你会开始抱怨,开始变得不耐烦,“好了,”你把手一挥,说道,“我说了多少遍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要来找老师了。”倘若你遭遇的是大悲伤,你的人生仿佛进了一个悲凉的冬天,你会觉得这萧索的天空便是你人生的全部图景。这些烦恼攫住了你,你无法用曾经那如意的“一二”去抚慰它,消融它。

于是发现,我们无法消灭烦恼,不耐烦只会不断地将它裂变和繁殖,而最后侵蚀自己的情绪与意志。渐渐地我们知道,烦恼像自然中生长的万物一样,它是我们自身存在的一部分。面对不可胜数的烦恼,我们得学会“耐烦”,耐得住性子,变得了心思,去把玩它,去欣赏它,去和它对弈,就会发现,原来那些寒冰恶雪,也可以是一道充满野力的风景。

作家高尔泰在《寻找家园》中,把自己的苦难推刚为柔,只道是一场丰富人生体验的历程。

作家史铁生把自己的病痛视为强大的对手,“这是命运对你的锤炼,就像是九段高手点名要跟你下盘棋,这虽然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但你却能从中获益,你很可能从中增添了智慧。”

他们面对烦恼,面对苦难,不恨,不讨厌,不抱怨,不自寻烦恼。将“烦”视为对手,进行一场人生智慧与体验的博弈。“耐烦”,是他们的生活态度与智慧哲学。

大悲大痛尚且可以如此从容与淡泊,那么我们的小烦小恼,又有何不可笑而相对,“耐烦”处之?

比如,陈澎打到黄浩的脸,黄浩哭哭啼啼地告状了。张老师说:“陈澎,你去摸摸黄浩的脸,摸到黄浩觉得满意,觉得不疼为止。”陈澎腼腆地摸着黄浩的脸蛋,黄浩别扭地承受着,没两下子黄浩就笑着说:“老师,不用摸了,不疼了,很满意了。”说完,两个嘻嘻哈哈地跑出去了。“耐烦”处之,一个小矛盾就可以转化为一场游戏性的趣事。

还比如那些单亲离异家庭的孩子,他们身上的种种心理问题,总会不断地困扰着我们。“耐烦”处之,将之视为对手,视为教育的课题,终而能帮助了学生又使自己从中获益,何乐不为?

对手可以转化为帮手,烦恼可以转化为智慧。

“耐烦”,说到底,就是转化我们看待世界、他人与自身的目光。

何谓一线教师

“我们是为一线教师服务的,力求平实晓畅易懂,操作性强,拿来就能用。”一份刊物说。

“简单,好懂,啊,真是我们一线教师的福音。”一位教师说。

每当看到相似的声音时,我不禁要问,何谓一线教师?

我知道一线城市,北上广。万人拥趸,房价老高。

我知道一线品牌,苹果三星。时尚创新,引领潮流。

我所知道的概念里,“一线”是尊贵的,前沿的,充满着荣光和魅力的。但是“一线”落在教师身上时,我很遗憾地发现老虎变成了猫犬,凤凰变成了山鸡。一线教师给人一种很土鳖的感觉。在它身上,衍伸出的词汇是:底层、简单、保守、落后甚至有点愚蠢。

“简单,好懂,啊,真是我们一线教师的福音。”是不是一线教师只是一群只会认知简单,好懂东西的老师?是不是一线的教师头脑都比较简单,经不起复杂?

“我们是为一线教师服务的,力求平实晓畅易懂,操作性强,拿来就能用。”这些话背后的含义是不是:一线老师读不懂高头大义,高深堂奥的东西?一线老师只配读一些简单的,不用动太大脑子的东西?

于是我发现一线教师有了幅群像:原来一线教师只是一群光着膀子,抡着锤子的铁匠;只是一群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的花匠;他们只需要有力气就行,只需要剪刀锋利就可以,不需要知道什么金属的性能,植物的生长规律,他们不是铸剑师,不是园艺师。

一线教师 = 一线教书匠。

哇!这真是一个让人悲伤的结论。

真是这样吗?

不必丧气!这个命题并不真实。我所知道的一线教师是这样的

他们对教育有着卓然的智慧,他们熟知各种教学情境,积累丰富的教学经验,他们极其善于解决各种教学问题。他们能在一秒钟内巧妙让闹哄哄的班级安静下来;他们能用一个毫无价值的东西把学生吸引地神魂颠倒;他们看到小孩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只要露一个微笑,就能给孩子一天的灿烂。他们能把顽劣教成优雅;能把愚懦教成聪敏。

他们对教学有着热忱的情怀和不倦的追求。他们能在很多具体而微的课题上做出了极富开拓意义和创新价值的探索;他们能把许多悬而未解的难题,推刚为柔,化难为易;他们能开发出许多充满智慧和思想的课程,他们丰富了学科课程的多样性,他们对教育教学做出了历史性地贡献。

他们才华横溢,勤勉教学,精耕细读。他们孜孜以求,努力克服自身的局限性,不断加深实践经验和理论素养。焚膏继晷,兀兀穷年,经年累月,将自己成长为一线教师中的专家,专家中的一线教师。

我还知道的是,教育的大夏是由无数的一线教师撑起的。教育的历史是由一代代的一线教师书写的。教育的车轮是由一个个一线教师推动的。

何谓一线教师?一线教师是教育的基石,是教育的脊梁,是教育的动力,是教育的头,教育的脑,教育的耕耘,教育的呼喊,教育的一线品牌,教育的一线城市,教育的一线尊耀与荣光!

且向流年歌一阙

且向流年歌一阙

造化的运行有恒定的轨道,但人的生命的周转,却充满偶然。我从未想过我会在这儿留下足迹,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的决定稍有些变化,我与你们,将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彼此的生命中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生命就是这样不可期待与预判,你无法预知未来,因为下一秒,某个突然再至的思绪、某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某个出其不意的事件,都会使你生命的脚步发生位移,以使你的人生朝向发生改变。命运正是如此不可预期,然而也因此,使我们明白我们生命的剧本不是已经写定,而是时刻在等待书写,时刻绽放精彩,使我们的生命时刻充满惊喜和期待。比如说,你读书读着读着,突然间来了一个张老师,这个人无端地就闯进了你的生命空间,并与之相处了两年,成了你记忆中的一部分。在此之前,你何曾想过你的学生生涯会有此人?比如说陈嘉怡和缪立志,如果他们没有转学过来,或者转到其他班去,那么你们记忆履历中,还会有他们的记录吗?

只能说,一切皆是因缘。

因缘无据,变化有定,惊喜恒常。

董煌培很爱说的一句话是“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尽管他照样每天大把大把地挥霍时间。平时我们也都是如此,时间不过是钟表上的112的刻度而已。然而,过了六月,一个为期六年的毕业季,永远不会缺席地到来了,我们突然感到了,时间的苦涩。虽然我们每天嬉笑如常,继续我们的打闹,继续我们的调侃,继续我们的恶搞。欢笑过后,寂寞来临。在心底的深处,似乎隐约着一些失落与惆怅。当你在为同学挑选毕业礼物时,赠送毕业礼物时,意味着一个生命的阶段即将结束了,一个生命的结点即将画上了句号。时间不为我们留下脚步,我们的生命也将继续向前延展。我们将有自己的新的记忆,新的朋友,新的师长。以为,小学的同学,小时的老师,小时的欢欢乐乐,悲悲喜喜,将永远铭刻于心。但是,无情的是,新的记忆总是覆盖旧的记忆,新有欢乐总是刷去旧的欢乐,新的同学,新的朋友,在你的生命中高歌,而儿时的同窗在记忆的暗角身影暗淡。某一天,某一年,突然想起,发现已经容颜斑驳,无从回忆。我们将他们忘记了,一段岁月的痕迹,在遗忘中被深深地埋葬。

于是,我们要向岁月,向时间,向似水的流年要回些东西。

编辑这本小册子,记录大家的文字与照片。使我们与遗忘去作抗争。某一年,你把纤细长成了魁梧,你把柔弱长成了坚强,你的稚嫩长成了成熟。你突然想起了十年前,二十年前或者更多年前时,你泡杯茶,从书架里取出这本小册子,轻轻翻开,看看那些岁月留声的文字与照片,你想起他们。你记得一个臭名远扬的组合——曾阙德组合的奇葩三人组:曾徽、阙孝鹏、叶德毫;你想起了那个一枝梨花春带雨的爱哭的柯嘉嘉;你想起了那个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蔡育群;当然还有号称美男子的自恋狂倪晗;非主流的周濠,书呆子朱履超,字迹如符咒的众位茅山道士。当然你也一定不会忘记,在课常上的那些声音——瞧瞧,这个小孩;不错就是还可以,还可以就是一般,一般就是……;看,他又在故国神游,在做中国梦了!

着眼于未来,现在就有意义。

我们希望,以文字留声,以照片留颜;我们希望,在无情的时间的流中,每个同学,不应成为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我们希望儿时的记忆能长驻心中,记住彼此,不忘童情。

不愿岁月空凭吊

且向流年歌一阙。

 

第一次遭遇“发粪涂墙”

上林清玄先生《桃花心木》这一课,和学生讲了作家童年轶事,讲作者和同学们摘芒果掉粪坑之事,讲着讲着,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勾沉起自己此之相关的事儿。恰好,第一单元的作文题目是“第一次……”。第一次,难免会将时间推展,去洄溯,去时间的源头去追索,于是目光又再一次回落到童年,两情相遇,忍不住要作一番记录,一为心头情之难禁所故,一为以备教学作文之用。题目叫——

 

第一次遭遇“发粪涂墙”

从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每个人都经历无数的第一次,可以说,人生便是由这无数的第一次编织而成的。有很多的第一次成为再一次,然而还有更多的第一次则成为最后一次,因而它们便更具有缅怀之意。

小时候,我的家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很多同龄的小孩。那时闹得厉害,上天入地,无恶不作。偷摘过山桃,被人追赶得如丧家之犬;进过老师办公室,拿过试卷,取得高分;爬过树,被校长罚蹲马步,不服气,将校长宿舍门前的一只皮鞋扔进学校的井里,不知这鞋子现在还在否?也不知校长当年有没有到处寻找鞋子,但记得我们为此高唱过《西游记》的主题曲——“敢问鞋在何方,鞋在井里!”

然而,我今天,说得都不是这些。

我家院子毗邻着电影院。在那个娱乐活动极其匮乏的年代,家有电视已经足够让人流连忘返,电影更让人垂涎欲滴。每次电影开播时,总是门庭若市。我们也很想进去,但一张五毛一块的票价,则把我们阻隔在千里之外。电影院有三个门,两个边门很大,电影结束时,影院的人会提前把门栓打开,开门放客。中间小门,是在检票时开放的,大人们手里拿着票,排着队,鱼贯而入。这时,我们总会窥视四周,目光像个猪八戒的耙子一样,总巴不得在人堆里着扒出个熟人。如果有熟人亲戚,大人是可以免费带个小孩的,这时我们就可以亲密地牵着大人的手,昂首阔步地像个阔人一样,步入影院。任由背后多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跌落一地!

当然碰到熟人的机会是极少的。每当,从影院那冰冷的铁门里传来电影里激烈的武打声,我们都忍不住地紧贴大门,恨不得像孙悟空一样变成一缕烟,一只蝇。然而门户紧闭,月垂星落,空旷的影院门前,几个小孩在凄惶中饥渴地守望着。这种守望其实怀有一粒希望。因为常有人中途离场,如果幸运开门时,检票的人恰好不在,我们就可以趁机溜将进去,一饱耳福。每当门一开,我们心里就堂皇起来。当然检票人没那么傻,留下便宜让我们捡,一个个贼精明。有时,他们整场守在门口,滴水不进,我们就只能看着着急。每当听到门“碰”地一声关起来时,感觉心里某种东西被磕碎了,叫人想哭。检票人有时也故意要和我们开玩笑。有一次,中途开门,我们看门口没有人影,一个个兴高采列地溜进去,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抓住领头几个,后面吓得作鸟兽散。他叫嚣着让我们拿钱补票,我们哪来的钱?他也知道我们没有钱。接着就左右开弓,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解下我们衣服,包住我们脑袋,把哭哭啼啼的我们赶出来。我们恨之入骨,但又奈之无何。说实话,这一招实在是毒。从此以后,门开着,我们也心惊胆颤地不敢随便乱闯了。检票人也便一劳永逸地不用守在门口,可以放心去看电影了。当然,我们也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实在忍不住诱惑,也还是冒死进宫了!当然,溜进去,并不是说就安全了。他们还会时常在电影中途查票。每次看到精彩处,看到他们提着手电筒,手电筒闪着鬼火似的光,就像要我们索命来了。有时,他们查到东面时, 我们就匍匐下身子,溜到西面。查到西面,我们就逃回东面。如果他们东西两面夹攻,我们来不及逃窜时,我们有时紧紧靠到旁边大人的身边,仿佛是他的孩子;有时故意假寐,装睡觉,任他们怎么唤也不醒。然而这些伎俩,实在逃不过精明的检票人,他们会谨慎地把手电筒往我们脸上照,一看,接着就听到气极败坏的声音:你娘的,你又给我溜进来了。接着是一巴掌,再接着就是像钳子一样被夹着脖子,像抓小猫一样,被扔了出去。我们虽然年少,但也有强烈的自尊心,为了表现抗议和报复,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开始了行动。我们将空地上,吃剩的一段段甘蔗尾巴,像一段段虚线,横放在大门口,想象着,大门一开,人们蜂涌出来,滑倒一个带一个,来个多米诺骨牌。时间越来越临近了,“拴”的一声,门开了,我们心一下提到嗓子口,期待着见证奇迹的时刻!哪知又是那检票人,三脚两腿,就把我们精心布置的孔明八阵图踢了个面目前非,说:“让我捸到,剥了你们的皮!”我们又恨得咬牙切齿。多年以后,我回老家时,看到这个检票人,已经白霜满发,步履蹒跚了。想起他对我们的叫骂,想起脸上火辣辣的巴掌,我们也不再有了记恨。

从门口进去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我们苦思良策,寻求突破口。经过多方勘查,终于在东面的一处围墙上发现了缺口。这个缺口靠着一棵白玉兰树,爬上树,再顺着树枝,就可以跳到这个缺口处,接着反转个身子,踩着石块凹凸的地方,就可以顺利到达地面。那里种着两三株巨大芭蕉树,树影深沉,荒草芜径,极为秘密。但是时间一久,这个秘密还是被检票人知道了。也许是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他不可能守株待兔的候着。结果他找来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傻子,以替人挑水为生,人长得非常狰狞,他的画像,足可以做门神用。我们大人一遇到小孩夜哭时,都是用他来吓唬小孩的——再哭,小心让他给抱走。这个傻子,真得尽职尽责地守在那儿,起初我们不知道,被他给逮住,这家伙,打人打得特别厉害,我们吃了不少苦头。眼看辛辛苦苦找了的门路,又要断了,不禁懊恼不已。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人傻事情就好办。伙伴们有个脑子灵光的,知道这个傻子爱抽烟。于是,爬墙进去时,带上一只烟,看到傻子来,马上拿着孝敬过去。嘿,果然凑效,这傻子,乐呵呵地笑着,哪里还管我们东南西北的。有的伙伴极尽谄媚之功,拿着芭蕉叶给傻子一边扇风一边点火。现在想想,几个小子围着傻子,拍马奉承,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一时之间,检票人拿我们实在没辄,我们就越发肆无忌惮了,加入我们队伍的人群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来了。

那天晚上,星月昏暗,暗影匝地,我们排着队,从墙头鱼贯而下,然而这一次感觉似乎不一样,石头上有些软软地东西,手上摸索处黏黏地稠稠的,心里头忍着不说,等大家都下来,问:“今天这墙壁,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呀。”

“是呀,我手上衣服上都是。”

“有点臭。”不知谁说了一句。

一下子,大家脑袋嗡了下,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了。把手往鼻了一闻!

苍天大地!丧尽天良!检票人竟然把粪便泼在墙上!一时之间,我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语。夜风喋喋,刮得蕉叶似鸦啼……

没等我们相到应对之策时,我们已经渐渐长大了。翻墙看电影的事再也没有了。随着电视的普及,电影渐渐衰败,不再有人看了,那处发粪图墙的地方,也拆除了。前两年回家,电影院已经变了老年人活动中心,然而儿时的一幕幕,总还在某个记忆深处伫立不动,像一个凝固的火焰,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