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成为彼此地狱

最近读张爱玲,在回温州的动车上,在云阅读,花了1块钱,选了本《金锁记》。之所以选这本是因为,一是没读过,二是看它是中篇,好解决。一共8章,内容不多,在车上基本上都看完了。今天早上起来,把剩下的几页也看了。曹七巧原本不算大户人家小姐,是麻油店老板的女儿,站柜台的,四面招摇,八面玲珑,是俗世凡尘里的女子,可以泼辣、可以狡黠,但很自由,很肆放,是个自在的生命主体。当她嫁入豪门,当上二奶奶后,远离了他熟识的水土和人物,她的出身,她的粗野,她的琐碎都显得特别没有教养,在家里为人所瞧不起,就连丫鬟暗地里要啐一声,恨道:她也配。当然更令她自卑的是,她进入豪门的代价是,丈夫是天生的残疾,整日守着一堆死肉,瘫软的,没有力,没有血。她都不知道是如何生出两个孩子的,当曹七巧说起这件事时,带着戏谑,带着自嘲,带着云淡风轻,但她触着她小叔子季泽的腿时,活着的,硬的,有力的腿时,谁都知道,她被压抑了多么深重,对着一堆死肉,解决性的渴求,是多少惨烈而屈辱的。原来活泼的,自在的玫瑰般的性,被枷锁了,压抑了。

一切的根源,皆源于此。一切的悲剧,滥觞于此。

压抑的性,必然以扭曲的灵的面貌生长。

曹七巧用了二十年的青春生命守着活寡,忍着性的煎熬,终于等到了丈夫的死和婆婆的死。分家,单门独户,手握钱权,她似乎熬出头了,似乎自由了。然而二十年的囚禁,已经彻头彻尾地把她变成了一个阴暗的、敏感的、暴戾的、神经质的,以及对周围世界充满恨意猜忌的病态的人。她回不去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

她对性的病态性缺失以及过往创伤,使她热衷于打探儿媳的闺房秘事,添邮加醋渲染儿媳的性欲,将之描述成性欲极强的女人。而这正反面映照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是自己潜意识里对性场景的镜像式指涉,通过这种言语的畸形方式以慰安年轻时的匮乏。而这后果倒致了她的儿媳成为了她病态性满足下的悲剧人物。

当然最可怜的莫过于她的女儿长安。一个曾经有过美好生命青春的女子,在母亲的再三戕害下,丢了学业,丢了爱情。最终成为了一个像她母亲的人。

回头看这些女子,包换七巧,我们发现他们都是一群可怜的人。他们的命运总不能由自己作主,她们的天性总不能得到自由的满足。如果七巧不嫁入豪门,不用青春换取金钱,那么她不是那个令人胆寒的人吗?

曹七巧为性所催残,她儿媳为性所屈辱,她女儿生命中的挚爱几度折戟。当人性中最根本的欲求无法得到满足时,每个人都将成彼此的地狱。

越过金锁记里的悲剧,我们发现,各种名目的锁普遍存在于这个世界——悲剧成为普遍的意义。有抗争的悲剧,有麻木的悲剧,有斯德哥尔摩式的悲剧,还有生于笼中视飞翔为病态的悲剧……

钥匙在哪?打破笼子,去拥抱一个最符合人性的世界,这应是无数金锁铁锁下的人的最美好的企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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