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货担的孩子

“这个小孩踏实!少见得很。”那日去动车站,街头车来人往,人车交影。红绿灯处,一个中年汉子停在线上,如是说道。我循着他目光所指望去,有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红色羽绒服,高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鸡冠式的头发,你到三流小县城或者农村村镇里,随处可见到这样的小年轻,他们大都没上学,没有工作,鄙视劳动,仇视父母,叼着烟,开始混迹社会,不知哪里来的钱,穿红着绿,烟也不便宜,脚下的鞋不是爱迪也得是耐克,行止粗鄙不羁,青春的苛尔蒙无处泄放,牌局、赌场、KTV是日常去处,哗,一声呼啸,是他们正骑着摩托从街头窜过,你留神过来,只剩尾音,像是毫无出息的生命在空中发颤。

然而你看眼前这个孩子,多么与众不同。他挑着担子,手里打着快板,滴叨滴叨,叫卖生意——当然是那很卑微的小生意,担子上盖着白纱巾,看得不是太真确,约摸是麦牙糖之类的小吃。滴叨滴叨,他神色安然地穿过人行道,走过商铺,汇入人流。

我突然很感动。千万人之中,有一些人,为了凉薄的生计,挑着担子,呦着嗓子,在现代化的高楼广厦中,像蝼蚁一般穿街走巷,蝺蝺而行。我所见到的他们大都年已不惑,穿着素朴,毫无特征的脸上带着古老的平静。蝼蚁一样的人,却定是一个家的顶梁之柱,轻贱担子担荷的是一个家庭的沉重,沉重的背后让人见到一种生的卑微和无奈。

是的,没有一位男人真心愿意做这样的行当,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然,没有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子继续这样的行当,只要他是父亲。

红衣孩子此刻挑着担子,游方四野,是继承父亲的“衣钵”吗?一定不是!你看到了这背后的故事吗?他的爸爸怎么了?生病了?一个货郎的孩子,他自卑过吗?痛恨过自己的父亲吗?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击打快板?或许是很小的时候,温暖的冬阳里,他的爸爸教过。不谙人事时,是不是曾觉得自己的父亲特别了不起,也曾慈爱过?后来是不是再也不想触碰这玩意了?今天为什么要挑起这货担?犹豫、挣扎过吗?

我不知道!

但我看到的是他放下青春的虚荣,挑起担子。

我看到一种担当,不惧人言与眼色的担当。

他神色安然地走着,安然地敲着快板,走在人群中,红色的衣服像一团火,滴叨滴叨的声音仿佛柴火毕剥。

突然感到,有时青春的生命不一定要像烟花璀璨,烟花背后常是广寒的夜空。青春的生命可以是老屋土灶里柴禾燃烧,无华却有人世间踏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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